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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5 avril

<<環境中的潘少輝>>

<<環境中的潘少輝>> -- 專訪資深藝術工作者潘少輝老師

潘:潘少輝先生 羅:小記羅淑燕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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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觀眾也是演出的部份」

羅:我們認識潘老師的舞蹈都主要是環境舞蹈,或者一般人認為的「outdoor」舞蹈,其實甚麼是「環境舞蹈」呢﹖

潘:我看的「環境舞蹈」其實不只是outdoor setting,或者環境舞蹈不是舞台的,舞台的空間可以很靈活調動,但始終觀眾就這樣坐著,他們前面就有演出,裡面在發生一些事,觀眾是suppose 進入這個地方的,這個地方可以說像今天看的謀殺案,那觀眾就進入謀殺案的現場,又或是如果今天看的是岳飛的,那便回到宋朝,畢加索的便回到畢加索年代的法國。劇場的時間和空間都有很清晰、穩定的劇場秩somewhere02 序,但當離開了劇場,例如走到劇場外的大堂、海邊,那時空便是不能用舞台的燈光或設定,那樣的setting是無法避免的,不可能是我在做宋江便宋江、岳飛便岳飛,要看怎樣與空間交流。我很多朋友視這個是戶外的設置來面對觀眾,而我會強調這樣一個環境是否只是一個physical setting呢,例如一條樓梯,一條樓梯放在火車站裡、一間醫院或是一間鬼屋裡,我會考慮這是在一個怎樣的環境,所以我做了<忘情列車八十年>、<後獅子山下的遊園驚夢>,這是在中國四合院的,那我便用了四合院設計,另外在三棟屋這一間舊屋和廣東做的<藍色畢加索>,都是完全改變一個地方的setting的性格,觀眾亦不會坐著而是用一個活躍的身份包括用雙腿行,這樣如果他看這一個地方、便看不到他背後的地方,看到右邊的又看不到左邊,如<藍色畢加索>裡有一個算命的吉卜賽女郎,如果觀眾坐下去她真的替你算命呢。環境舞蹈在我的字典裡,不是outdoor的一個area觀眾圍著來看,這是outdoor performance,而我的希望可能觀眾圍著看而戲也可能發生在他們的身邊,你在看人、人也可能在看你,觀眾本身也是演出的組成部份、不是抽離了的角色,當然我的作品還有一定的社會批判,不同的環境有不同的原因和設置

羅:在劇場和環境有甚麼不同

潘:很不同,在環境裡我不只是看演出,我還會看人、環境…例如那一回在尖東火車站的演出,天空有很多麻鷹在飛,影子投影在地上,我想觀眾也不會只是看著演出,觀眾也看看麻鷹、看看演出,如果眼睛到了麻鷹的眼睛,這又是甚麼的環境呢﹖這就是劇場做不到的東西。另一次在帕斯的一個地方開幕演出,那是說移民踏入這個地方的。我還記得演出前一晚那記憶很深刻,整個廣場很大、空無一人,只有演員們和我,有很多燈籠那有三層樓高、很大個的,風一直吹,燈籠全都在翻騰、搖擺,其中一個演員以一些東方的姿態,整個人在擺動、整個廣場也在擺動,「我在哪裡呢﹖here and now,我是否在某天的晚上呢﹖不是,其實已經不知道自己在哪」,我們以為我們在這一個空間、是固定的空間,我希望我的環境舞蹈可以把空間也改變,歷史時空上那仍是那廣場,但廣場的一百年前是甚麼呢﹖如果那建築物有一百年,那個問題就一百年,如果作為觀者會怎樣去看這個地方呢﹖你的感覺是怎樣呢﹖那不是透過書本、電影去看,是站在那廣場上,是種in-media的感覺,所以去年我在信義會館做是希望空間是expanding的感覺。這是我跟其他編舞不同,他們大都會進入movement本身、去探討movement內在,我,movement是其中一個主要組成部份,但不是唯一的

編舞與空間的交叉點

羅:環境舞蹈在排練及演出時的外在情況很難預計呢,那會否打斷了你一些想法﹖

ladolce04潘:會,當將control放在出面,再不能control時空時是最大的力量,在舞台我們可以control時空,可以說這是宋朝、這是paris、這個是甚麼、甚麼,這是個manipulation,除此還有很多的思考空間使時空模糊了,是立體的、燈光怎樣的…但我想離開劇場後,很多東西是需要放棄的、是surrender,投降了,但是否甚麼也不能做,那是看自己和空間的交叉點。我曾經連續兩星期在不同的地方演出,但過了這兩星期又怎樣呢﹖地方是長的、演出是短的。

可能只有1/5, 1/4觀眾可接近到最orginal 的想法,其餘4/5, 3/4可能有他自己的interpret,modern arts、現代藝術是強調不太specfitc 的interpretation ,我的已經算是specfitic,每一個藝術品都是open to interpretation ,就似山水畫、書法,運筆底下都是很感性的東西,我的環境舞蹈有著比較清晰的脈絡,亦有文本,這些都指向我所希望表達的,而觀眾看得明與不明都是觀眾去完成,當藝術家做了他的藝術品或表演,接收者喜歡接收甚麼,這是觀眾自己的詮釋或接收空間。而我的意念是比較具象的,譬如火車站中的人情、世事的變遷,變與不變之間。

 

尋找交叉點

羅:那在選擇環境時,你會否特別對一些地方有興趣的﹖

潘:其實我對一個地方的歷史文化相當感興趣,一個地方其實不只是提供一個空間,而這個空間有他的身份和性格。例如一個火車站,火車站的性格便是人來人往,在我的火車站裡,為甚麼那些人八十年來都不願走呢﹖他們在等人等了八十年,八十年來的人可能死了,事件somewhere03 已經再不出現,但有些感情是沒有改變的。身份和性格是我腦中很重要的一部份,而這一個環節亦成了最有生命的一部份,若火車站外的火車仍在來往,但再不會在這個火車站停下來,這個火車站上等人的人永遠也等不到,他只可能是一隻鬼,舊的火車站有很多生命、很多事件發生,而很多人在這個舊火車站離離合合,那如果是醫院又是醫院那另一會事。

每一個地方我都想再做,每一個環境都充滿任何的可能性,而每一個階段都有不同,例如這一次是有關identity、身份、性格,那是我覺得「好玩」的。現在的演出很多都需要「搬來搬去」,如<雲想衣裳>在很多屋村裡做過,這使我多關注環境是一個open space或是公眾空間, public space,都是人來人往的,這使我不再單單從火車站或特定空間去找其意義,當然那些我還有興趣,但可否在中環的大街、北京天安門、紐約的第五大道…這些都有很大的可能著。現在做舞台我會做好舞台的作品、環境的做好環境的作品,找些「得意」點的。九十年代我的作品有很強的主題是關於城市,如果舞台上,我想多做一些社會性的…現在的作品太個人、內向形、太私人,關心個人的心理而沒有考慮更加大的,舞台應該是該段時間的人的 “here and now”,我想做一些現在舞台少看見到的,像社會人情、社會人生。

我想我不是一個自我式的藝術家,我不會很固執的,這些演出大都是別人委約的,別人委約的必定有些東西他們想做,如最近的在文化中心的「米辣禪色」那是說亞洲食物,雖然那一次我不太滿意,但人家委約的便是圍繞那內容創作,若委約是fully commerical的,那便要改變很多、遷就很多,這比較沒空間,但這種「商演」(商業演出)不一定沒有好東西,我一樣可以看到很多很精緻的,例如一個廣告、一個commerical film,一樣可以拍出一種類型、一種風格。如果是政府委約那便有相對大的空間,但另一些concern則金錢不足。如果是說我想做的環境…我想到廣州的陳家祠、香港港督府,我曾經在董建華的年代與董太商談,但日子及時間不足便談不成,那<後獅子山的遊園驚夢>便是為那兒做的故事,還有…天安門我想在天安門做的,羅浮宮外的三角…我喜歡「做街」的,從來喜歡做的東西不在劇場裡,所以在做了廣東現代舞蹈團的藝術總監,以劇場演出為主導時,發覺自己是新丁,很多感覺都不同

現代藝術的階梯

羅:怎樣去看一個現代舞演出呢﹖

潘:現代舞跟所有現代藝術同一種標尺,沒有一種單一標準,我想有部份人看表演部份,演員跳得好便好,跳甚麼不重要,不是programe、不是編舞,現代舞本身上升為編舞者與演出同樣重要,但一般觀眾怎樣看,我覺得大部份人都看跳得怎樣。例如剛才聽的很多是拉丁音樂,不是拒人於千里,但亦有一些抽象的音樂,如果對mass audience沒有一個梯階是不行的,一般的大、中學生可以看一些他們容易理解的,他們找到那些創意可以行上那梯階的演出。我會advise同學去看跳得怎樣,看完後再串起那些原因、結果,還有最重要問「為甚麼」,怎樣擴闊同學的思維就是多問幾個問題,但有些編舞是自己也沒法想到,如果他們仍然編到一些好的舞就是天才,我看見一兩個這樣的,但現在很多都沒有想得很清楚的,所以我建議多集中在表演上,另外多問「為甚麼」。我的考慮是讓觀眾明白,我是很大眾化的。

羅:對,老師的作品比較容易讓人明白和了解,有種入口融化的感覺,即使不是太了解仔細內容但大概都知道是甚麼。somewhere01

潘:嗯,我想這條樓梯可以爬上去,但樓梯不要只得三級,像火車站那個演出般,人和事是很複雜的,背後的思考是…火車再不會停下來,等的人永遠不會下車,那你是誰,原來只是一個魂魄,所以是白色的,是客途秋恨,那人是客途,你是秋恨,這是客途時經過的人會怎樣想呢,所以我的樓梯是有第一級、第二級、第三級,一級級觀眾可以行上去,但要可以行上去,不能只得三級。

羅:我記得有一次看商場的環境舞蹈,但只記得好看…

潘:大概問一百個觀眾大概六、八個,不多於十個會比較清楚在說甚麼,然後有三個會答很開心,我覺得沒有所謂的,我記得自己第一次個人經驗看serious的演出,我罵得要命,但我會記得,然後若干年後想起…「啊﹗」…還有另一個經驗是在紐約看的,整個演出很「長氣」,一群人嘈著,就只知道在一間房子裡,有些人很囉嗦,整晚也是這樣。離開後乘地鐵時看看場刊,一看…真是抹一把汗,他在說一家人,其實那些人已經死了,但死了還喋喋不休,還不願意把生前的瑣碎事帶走,做鬼也做得這麼囉嗦,這就是人生。一個導演不一定要令你覺得好看,但回想一下原來是這樣的,會「啪」一下,那是九九年,十年前看的,你想想我現在還記得,試想一下是多powerful,這個power是作品的力量

羅:但這種power是反思的時候才出現,演出時感受不到…

潘:對呀﹗所以我們做舞蹈教育或是藝術教育,最重要就是這些,正如現在我們教小朋友寫文章,creative writing是用不同的角度、不是盲目的一個角度去看,這就是藝術和創意的關係,一萬個可能、一千個可能,可能當然也有好、有不好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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後記:

人家說「聽君一席話,勝讀十年書」,我說「聽君一席話,勝看十場戲」。在思考找哪位編舞者訪問時,是天真地想著…「既然有這樣一個珍貴的機會,何不訪問一些往後沒甚麼機會碰到的老師呢﹖」初生之犢不畏虎,就這樣約了潘老師做這一個訪問。最初的時候還戰戰競競的,擔心老師工務繁重,難以找空跟我談談。可是老師十分親切,而且沒有架子,(正如他說他是很「大眾化」般﹗)還好客地邀請我進劇場一同觀看舞蹈團的總綵排,可以先睹為快,是這次訪問意料不同的,也令我興奮了一整夜。

還意料不到是老師的想法真得很獨到,那些獨到的見解是只有正式面對面的交談才可以領會到的,他對我的提問以一種引領的方式回答,就像為我引路,一步步地帶我走上藝術的階梯,又像勉勵似的,我想這次訪問是我的藝術經驗中最保貴的一次,正如老師所說,藝術品味是需要沉淟、累積,雖然不能單憑這一次訪問便使我一步登天,但這次訪問確令我對藝術、舞蹈多了些認識和啟發,擴闊了眼界,也像打了一支強心針,往後走在這階梯上更有信心。

(這是我第一次寫人物專訪的報告,不知該不該改改受訪者的話語,所以有些字詞還是忠於原著,希望效果不太壞吧…
我真的很喜歡這次訪問)

---這訪問用作dance and human experience 期末功課之一